斯文不墜-新時代大學生小說選 節選

　　《斯文不墜：新時代大學生小說選》：　　相聚98　　劉巍　　她清楚地記得認識他是在1998年3月18日。那天的風很大，還下了那一年頭一場冷冷的春雨。很平淡的，他們相愛了。　　如今她回憶起來，卻很難想出跟他相愛的過程中有什么轟轟烈烈的經歷。他的工作在外地，所以他們不常在一起，但她知道他愛她，嘴上沒說，心里總是感到一種淡淡的甜；他也知道她愛他，愿意讓他挽著手在街上走。　　她是學中文的，對于《周易》什么的頗為信奉。一次，她獨自為他倆算了卦，一向自認嫻熟的她手抖得厲害。后來他們一起吃火鍋，她告訴他說算卦了，問他想不想知道卦象，他說當然。她于是賣關子，說那我把這卦賣給你，你出多少錢？他說這卦如果合我的心意，我愿意出一輩子的工資。她笑了，她沒有理由思考將來，她覺得現在已經足夠。　　可惜，有些事情她必須面對。終于，他帶她去見了他的父母。他的家有些零亂，有些慘淡，他的媽媽患類風濕很多年，既然現在的女主人對這個家已無能為力，那持家的重擔就必然落在將來的女主人身上。她雖然學中文，但她并不浪漫，她有些退縮了。　　她知道他愛她，她更知道她得離開他，為此，她哭了很多次。她承認自己不善良，對他的愛不能超過他媽媽給她帶來的難。他當時在很遠的地方搞項目，她就試著自己度過每一個晴天、雨天，自己吃飯、自己看電影、自己逛街、自己洗衣服，好像回到了認識他以前，只是當他打來電話時，她會握著話筒強忍住哭聲。她暫時不想讓他知道她的改變，他的實驗稍有疏忽就會前功盡棄，她不愿意他因她而失去什么。　　她清楚地記得那天是1998年9月20日，認識他六個月零兩天，他回來了。她對他說我們分手吧，話一出口便淚流如注，我愛你是真的，你別怨我，這擔子我挑不起——第二天早晨睜開眼睛，她看見秋天的太陽依舊在那兒，什么都沒變。她覺著他會再來找她，畢竟他們的愛已走過了春夏秋，不是說了就能了的，她甚至想如果他回來她會改主意。可是沒有，他消失得很徹底，也許在帶她回家之前他就已經決定了怎么做，也許他們真的只剩下冬季。　　她偶爾還會想起那卦，上面分明說他倆是良配無疑，他沒付錢買這卦，她就一直沒告訴他。春天開始的故事，秋天就已結束，冬天來了，1998年過去了。她不知從哪兒聽到過，現代愛情，仿如火鍋，食時酣暢，回味索然。　　（劉巍，遼寧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大學期間發表作品。）　　貓女兒　　李婧妍　　一樓孫二平的女兒婷婷是我小時候*好的朋友。那天我們又在撿石頭玩兒，她說：“明天我就要上學啦，以后你就見不到我了！”說完她用手摸摸我的臉蛋。我說：“學校難道一天都不讓出來玩兒嗎？真可怕，我可不想上學……”“別用手摸臉，小婷，手多臟啊！”在一旁溜達的奶奶及時阻止我們把手上的細菌轉移到臉上，喝止了我的想法。　　第二天下午，剛出樓洞，我看到孫二平抱著一只碩大的白貓在院門口乘涼。**次看到這么白、這么大的貓，我走得近了點兒，想摸摸它的頭，這時一只有力的手把我提溜走了。“哎呀，疼啊，別拽我！”我的手腕有點兒痛，生氣地對奶奶嚷道。“這貓身上有病毒，被咬了怎么辦？被抓了也……”“什么貓？大姨，這是我閨女！這是婷婷，你不認識了嗎？”奶奶的話被二平粗魯地打斷了。　　“叔叔，我還想問你呢，婷婷昨天說去上學了，今天怎么還沒回來？原來她變成貓啦！好好玩兒啊，奶奶，婷婷不會咬我撓我的，咱倆可好了，我要和她玩兒！”貓的藍眼睛在夕陽中一閃一閃的，真的和婷婷有幾分相像，而且婷婷的皮膚本來就是白白的，原來她是只貓哇。　　“小白，回家吧，該吃飯了，快上樓！”我伸出手，向白貓跑去，忽然肩膀上的衣服把我使勁兒往后拽，腳也站不穩，整個人被奶奶拖了好遠，我一直大叫著：“奶奶，我要和婷婷說話，和婷婷玩兒，你干啥呀？這么煩人！”我的身體和聲音似乎都被奶奶揪得離開了地面，飄浮在整個院子里，直到上樓梯了，我的腳心才踩住地。　　“為什么不讓我和婷婷玩兒啊？”我粗糲而歇斯底里的質問響徹整個樓道，還好我家在二樓，很快便被粗重的關門聲鎖在了屋里。　　“小白，你別號了！你聽我說，樓下那個二平，他瘋了。貓是動物，怎么可能是他女兒呢？你也五歲了，這還不知道嗎？不能和瘋子說話！他不一定啥時候就會打你。你記得之前吃垃圾的那個穿紅棉襖、綠棉褲的女瘋子嗎？有個修車的人看了她一眼，她就拿起石頭把那個修車人的腦袋砸一個大口子，流了好多血，你怕不怕？你還要和他的貓玩兒，你不要命了！”對瘋子的恐懼成功地鎮壓住了我噴薄欲出的憤怒和傷心，我乖乖地將胡亂踢打的四肢復歸原位，不過又好像有什么疑問被我落在了那天下午的樓道里。　　晚上吃飯的時候，爸爸邊吃飯邊說：“樓下的二平真的瘋了吧？婷婷在的時候，總打她、罵她，現在抱個貓說是婷婷，親得不行！”奶奶使勁兒向爸爸使眼色，試圖阻止他語句的延伸，可惜為時已晚，我聽了爸爸的話，把目光從動畫片上移開片刻，婷婷和貓的臉在我的腦海中重合，我說：“對了，爸爸，你知道婷婷去哪兒了嗎？她真變成大白貓了嗎？我想和她玩兒！”　　奶奶嘆了口氣，隨后無奈地說：“唉，還是告訴你吧！上午我下樓買菜遇到二平她媽，她說二平不喜歡女孩，她也不喜歡，覺得以后遲早都是別人的，是個賠錢貨。現在女人跑了，他又好吃懶做不去上班，他和他媽就趁著天黑，偷偷把婷婷賣給山里一戶人家當童養媳了！”我不知道什么是賠錢貨和童養媳，但我知道婷婷被賣了，人原來也是可以像東西一樣被賣嗎？為什么他們不喜歡婷婷呢？她那么好，可是我再也見不到她了。心里酸酸的，電視正演到小龍人被科學院的人抓走了，困在屋子里很是難過，不過他還有好朋友們幫著想辦法，那么婷婷也會這樣被關起來嗎？除了我誰還會幫她想辦法呢……接下來小龍人的奇遇占據了我全部的注意力，婷婷在我五歲的頭腦中也被殘忍地趕到了無意識的邊緣。　　后來，我終于上學了，雖然很怕像婷婷一樣從此消失，終歸被家人連哄帶騙地帶去了學校，好在不會被長久地困在那里，中午吃過飯，下午就可以回家了。我也有了新的朋友，婷婷和那只白貓漸漸淡出我的記憶，只是偶爾想起二平叔抱著白貓的那個下午，心里就像被毛茸茸的貓尾巴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