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雜文百部卷六-當代合集之一 節(jié)選

　　《當代合集之一/中國雜文》：　　為西湖鳴不平費孝通作為一個蘇州長大的人，要到頭發(fā)花白才去訪游西湖，只這件事已夠說明我是個凡俗入骨的人了。也真巧，輪到我去訪游的時候，那是今年年初，又正是西湖下裝的時節(jié)，露出了半個湖底。我即使要充風(fēng)雅也沒有客觀條件。我的游法更不對頭，借了輛汽車，請了位指引人，匆匆地有些像趕任務(wù)。這種殺風(fēng)景的搞法，追記起來自然不免都是些殺風(fēng)景的話了，這樣說來，還要追記什么呢？那是因為盡管西湖不大歡迎我，而我卻替西湖要抱不平。不平則鳴。“百家爭鳴”想來能包容我這些話，說說也好。　　殺風(fēng)景的話起于殺風(fēng)景的事。當然，還得先打招呼．殺風(fēng)景的事可能由于殺風(fēng)景的人看出來的。一牽涉到美不美，大概離不了主觀，也就容易有主觀主義。如果有人扣我這個帽子，毫無怨言。　　為了趕訪游任務(wù)，指引人替我選擇了一條*經(jīng)濟的路線，從“平湖秋月”下車，繞孤山后面，到西泠橋。橋頭盤桓一下，坐車去岳王廟，回旅館。*經(jīng)濟的意思是在*短時間看到*多古跡為標準。古跡可真看到不少：不妨屈指數(shù)一數(shù)，差不多有一打的墳。我回到旅館，坐定了，似乎有所發(fā)明地向指引人發(fā)表了我的結(jié)論，西湖原來是個公墓，而且這個公墓還有一個規(guī)格，一律是土饅頭，洋灰水泥或是二合土。　　這個殺風(fēng)景的結(jié)論引得我的指引人不勝驚訝，我知道他想說，你真是個凡夫俗子，水平低。可是他的修養(yǎng)好，態(tài)度好，不扣帽子，耐心地要幫助我。于是他委婉地講給我聽了一番道理。道理是這樣的：西湖的美，美在它包容了歷史上積累的美人美事。人民愛好白居易和蘇東坡的詩，這點感情化成了白堤和蘇堤，人民愛林和靖的不甘心服務(wù)于封建王朝，化成了孤山上的梅妻鶴子。甚至為了紀念反封建的英雄，把武松都拉來西湖，還有，偉大的女性，從為戀愛而犧牲的蘇小小，到為革命而犧牲的秋瑾也永遠留在西湖上。西湖是一首史詩，包括愛國主義的岳飛在內(nèi)。他說到這里，停了一下，話沒有出口，可是我聽出了他吃住的聲音：“你怎么只看見些土饅頭呢？”原來如此，真是頓開茅塞。可是這番話卻使我為西湖抱不平了。這樣一個內(nèi)容豐富的西湖，為什么采取了這個公墓形式來表現(xiàn)呢？我不能不說了，我小時候很喜歡讀曼殊的詩，但這次一見到他這個土饅頭加上一個華表，把我原有關(guān)于他很灑脫的形象，打了一個很大的折扣。且不提武松，就說蘇小小吧，那個紅漆的亭子里，半個地球模型，還有一個應(yīng)該是罩兔子用的鐵絲網(wǎng)，在那一點上表示出了她是個一往情深、堅貞不拔的女性典型？更使人忘不了的是那個十足官僚菩薩型的岳王塑像，和那一排有如惠泉山玩具鋪里的岳王字畫，哪個慧眼能看出一絲愛國主義英雄氣魄來？我這一說，指引人的修養(yǎng)受到了考驗。他勃然而起：“這是古跡，這是民族形式。你想把它們毀了？”我不摸內(nèi)情，原來其中確有文章。我無意中觸到了他的心事。“這是個斗爭，你也同意那些要毀壞古跡的人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