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涅散文選(外國名家散文叢書) 節選

我和我的朋友們都是同樣不理解的。尤麗葉①伯爵夫人想作出解釋，她斷言：如果上述的作者有時真個說了些聰明的、有新見解的話，這純粹是他的偽裝，實際上，他跟別人一樣愚蠢。這是錯誤的，我一點不偽裝。我說話很直爽，我寫東西也非常單純，毫無惡意，想到什么就寫出來，如果寫了什么聰明的意見，咎不在我。可是，我從事寫作比買阿爾托納的彩票確已交上更好的運氣——我倒希望倒轉過來——如果從我的筆下寫好些打動人心、好些思想圓滿的東西，此乃上帝之賜；因為，他，對那些*虔誠的贊美上帝的歌手和宗教詩人，不賜給他們一切美妙的思想和一切文學榮譽，深怕他們被塵世同類過分贊揚而忘記天國，在那里早已由天使們給他們安排好宿處；——他，對我們另一批世俗的、有罪的、異端的作家，對我們這種人，天國的大門仿佛釘死了一樣，他就慣于把卓越的思想和凡人榮譽更加多多地賜給我們，而且是出于神的恩寵和慈悲，以便讓這些既已被創造出來的可憐的人們不會完全空手而歸，至少讓他們在塵世問享受一下不能到天上去體嘗的那種快樂。
參看歌德和那些宗教宣傳小冊子的作者②。
因此您看到，夫人，您應該讀讀我的作品，這些證明了上帝的恩寵和慈悲，我是出于對他的全能盲目信仰而寫的，就這一點而論，我是一個真正的信奉基督教的作家，而且，借用古比茨①的話來說，當我正在現階段動手寫時，我還不知道怎么結束，也不知道到底該說什么，我把一切都托付給天主。沒有這種虔誠的信心，我又怎么寫得出，現在，朗霍夫印刷所②的學徒就站在我的房間里，等著手稿，這些剛出生的文字，尚未全干，還帶著余溫，就要拿去付印，而我在此刻所想到、所感到的，到明天中午就會變成廢紙。
您要我記起賀拉斯說的“nonum premalur in annum”③，夫人，您說風涼話倒很容易。這條規則，正和一些其他類似的規則一樣，在理論上可能非常適合，但在實踐，卻毫無用處。當初賀拉斯把這條著名的規則交給作家，叫他把作品放在書桌里擱上九年，他也應該同時開一個方子，教人怎樣能不吃東西活過九年。賀拉斯想出這條規則時，也許他正坐在墨凱那斯④的餐桌旁，吃著松露火雞、蘸野味汁的野雞肉布丁、臺爾托羅卜燒云雀排、孔雀舌頭、印第安燕窩，天知道還有其他什么菜肴，這一切都是免費供應。可是我們，我們這些不幸的后生之輩，我們生活在另一個時代，我們的墨凱那斯們有完全不同的原則，他們認為，作家和山楂子，如果在稻草上躺一些時候，會長得*好，他們認為，如果把狗喂得太肥，就不適宜于獵取形象和思想，唉！如果他們曾喂過一只可憐的狗，那一定是*不配喂面包片的不正當的，例如舐人手的獾，或者是波倫亞小種狗，只會偎依在女主人的香噴噴的懷里，或者是有耐性的卷毛狗，它學過混飯吃的本領，會叼來獵獲物，會跳舞，會打鼓——我寫到這里時，我的小哈巴狗站在我身后汪汪叫——別作聲，朋友，我說的不是你，因為你愛我，在危急之時，你也陪著你的主人，你會死在他的墳上，你忠心耿耿，就像一些其他的德國狗，被趕到國外，躺在德國大門外邊挨餓呻吟——請您原諒，夫人，我為了替我可憐的狗作一番恢復名譽的聲明，剛才扯遠了，現在再回頭談談賀拉斯的規則，談談這已不適用于十九世紀，現在，詩人們是不能缺少繆斯的婦女資助的——Ma foi①，夫人！叫我餓二十四小時也吃不消，更別說九年了，我的胃對不朽不感什么興趣，我考慮過，我只要半個不朽，卻要全飽，如果伏爾泰愿放棄三百年永遠的身后榮譽以換取良好的消化食物能力，那我為了食物本身情愿加倍放棄。唉！在世界上有多少美妙豐盛的食物啊！哲學家潘格洛斯②說得對；這是*佳的世界！可是在這個*佳的世界上必須有錢，要袋里有錢而不是書桌里有手稿。“英王”飯店老板馬爾③先生自己是作家，也知道賀拉斯的規則，可是我相信，如果我想奉行，他不會供我白吃九年。